月圓,是個神祕而莊重的日子。

  站在巨岩上的祭司口中唸著祈禱文,祈求上天的給予豐厚的農收和濕潤大地的雨水。
  嗡嗡、噠噠、唄唄……跪拜在岩石下的民眾也低聲唸著祈禱詞,冀望天神可以庇佑全家。
  祭司的聲音停了下來,民眾紛紛抬頭望著岩石上具有權威的老者,頭帶著黃金冠、披著白色棉紗、腳上是動物皮製的鞋子,顯示他與眾人的不同。他用手杖指示助手將三個少男、三個少女帶上岩石製的祭壇。
  少男少女們身著上好的絲質衣物,但瞳孔卻透露出驚恐的神情,那是死亡的信息,恐懼將他們籠罩在黑暗中,即使月亮如此皎潔、亮圓,仍不能趨散那股恐懼。

  「偉大的天神啊,我族獻上純潔的處子,祈禱您給我族無限的疪護,請接受我族的禮物--」
  祭司在六個男女身上灑水代表淨身及給予死前的尊敬,口中唸著少男少女在獻上自己的生命後必定得到天神的愛戴的咒文。
  嗚嗚……
  一聲聲哭泣在人群中傳到祭司耳中,他皺起眉頭,嚴肅地說:「祈求天神為我族保平安是件歡慶的事,誰這麼大膽敢哭泣!」用他木杖頓了頓岩石。
  群眾紛紛轉頭看著在哭泣的十二個人,原來這十二個人都是少男少女的父母。
  「我兒呀……嗚嗚嗚。」一名婦人哭泣到近乎昏瘚。
  「大膽!為我們崇拜的天神、為我們敬愛的天神、為我族族人的豐收,你兒被選中是他三生修來的福氣!哭泣是為我族招來穢氣!」
  因為祭司的怒喝,群眾漸漸騷動起來。
  「對啊,天神萬一發怒,又像上次大水災,農作物都沒了。」
  「上次也是獻上祭品後,風災就停止了。
  「一定是我們對天神不夠恭敬,所以祂才會生氣。」
  祭司因為有群眾的精神擁戴便更神氣且理直氣壯的說:「若是不同我們一起祈禱,就是我族的叛徒,大家的農收損害,是你賠的起的嗎?」
  在大部分的人緊張地絞著衣服時,卻有一些不同的心聲被表達出來。
  「有一次的風災沒有獻上人的性命,二天就結束了,祭品是不需要的吧?」
  「獻上祭品天神也沒有任何指示,是不是不需要用人來當祭品?」
  「我們的小孩還這麼小,請大家不要殘酷地奪取他們的生命啊……。」那其中一名少女的父親說。
  「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犧牲生命啊……。」
  父母的哭喊聲喚起人們因崇拜和迷信而喪失的良知。
  此時引起的騷動局面,並非祭司樂意見到的。大家的疑問是:真的有必要用人來祭拜嗎?
  「住口!誰想要天神懲罰我們!」面露兇光的祭司不再是崇敬的聖職者,而只是為平息紛爭的「人」罷了。
  吵雜的局面被這句話給震住,大家面面相覷,誰都不想成為那千古罪人。
  「很好,大家都想要保住我們的平安和幸福,祭祀繼續。」祭司指示執行者將少男少女的眼睛矇住,和月光一樣光澤的銀亮斧頭看起來如此令人懼怕。
  「祭司,為什麼你的女兒不是獻祭的人?」人群中有男子質問。
  祭司持手杖的手抖了一下,便隨即恢復鎮定。「你說什麼?」
  「這次的人選是滿十四歲者,並且於凌晨零點到一點出生的少男少女,您的女兒正符合這個條件,為什麼她不在祭品名單中?」男子的目光如火炬般燒燙祭司,讓他別過頭不看那名男子。
  「本祭司的女兒並非在本次決定的時間出生。」
  「但幫您夫人接生的產婆證明您的女兒是在那時出生的!是您偏私嗎?」
  他一語道出祭司急欲掩蓋的事實。
  「胡說!我……」
  「領主的兒子也是十四歲凌晨零點到一點出生的,為什麼他不在名單中?」男子不讓他有辯解的機會,繼續問。
  祭司光亮的額頭冒出緊張的汗水,囁嚅的嘴唇不知是生氣還是害怕地動著。
  民眾竊竊私語,投以疑問的目光。每雙眼睛在祭司的眼中看來都是質問:為什麼?
  「還是您口中所說的崇拜天神,只是幌子,是你依附權力的工具!」
  「放肆!祭祀是天神的旨意,為了保佑我族……」
  「為什麼人選不包括有權勢的人?是我們的命比較不值錢嗎?」
  壇下的群眾交頭接耳尋問發言者說的話,是否可採信。
  此時,圓月被薄雲掩住,沒有月光的加持,整個廣場暗了下來,天空也零稀落下雨。
  「我絕對是公平的!唯一能接受真神旨意的只有我,你們竟敢懷疑我那就是懷疑真神,神會加重處罰!」他邊說邊揮動著手,加強自己的威信。
  「你利用我們相信神的信念,用神的名義來行使你污穢的行為,所有的好處不是為了『我們』是為了『你』自己!」咄咄逼人的口吻仍不減。
  「你……!」
  「是的,我父親隱瞞事實……我的確是凌晨零時三十分出生的女嬰。」人群中走出一位身著高級布料的女孩子,眾人一望,是祭司的女兒。
  「覃雅,妳在說什麼!快回去!」祭司看到自己的女兒到祭壇臉都嚇白了。
  「父親……我沒辦法看他們犧牲自己卻安然活下去……嗚……我做不到……」她掩面哭泣著。
  祭品裡有她最愛的朋友呀,從小一起玩耍的同伴,怎麼能讓他們代替她死?只因為她是祭司的女兒就有特權嗎?
  「祭司太過分了!!不公平!」群眾發出不滿之聲,還有人拿泥巴丟向祭司,其他人見著也接連抓起泥巴往祭司身上丟。
  「還不只這樣,祭司還收受了領主的錢,讓祭司把他的兒子從名單中剔除。」
  「什麼,真是太可惡了!!我打死你這沒良心的混蛋!」用泥巴已經無法平息怒氣,有些人衝上祭壇推打祭司。
  「不,不要打我父親。」覃雅死命用身體護住眾人的拳頭,身上多出了淤青和傷痕。
  「打死他們,他們都該死!」
  六個祭品男女解開眼睛上的布條,衝向護住祭司的覃雅,落下的不是拳頭,而是將他們的身體擋在拳頭與覃雅之間。
  「不要打覃雅,住手!你們住手!!」每個人一雙手推開圍在他們身邊的大人。
  「你們走開!」男孩子一手護著覃雅、一手擋著拳頭。
  「你們這些小孩走開,一定要好好教訓他們!」怒氣攻心的民眾,聽不下任何的話。
  「他太自私了!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的生死!」有人大聲吼著。
  「自私的是你們!!」其中一個祭品女孩說。
  「等等,為什麼說我們自私?」說話的是揭穿一切的男人。
  女孩喘著氣,開口說:「如果不是我們把災害歸就於鬼神,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!說他們自私之前,有沒有想過稻米會死是因為沒有勤勞的耕種?有沒有想過死去的牛羊是因為沒有足夠的營養?」
  「我們崇拜大自然的神有什麼錯!?」
  順了口氣,她繼續說:「崇拜鬼神沒有錯,但我們已經病態的崇拜著一種「情勢」和「藉口」,把錯推就在其他人事物上面的藉口,來安慰自己失去的心靈。」
  「把不如我們預期和希望的事情認為是天神的處罰,因此才讓祭司有中飽私囊的機會,這樣的我們就沒有錯嗎?」
  「因為我們注意的是『我們』,所以祭司才會用『我們』想要的來威脅,祭司他有錯,但我們錯的是給他這樣的機會做這些事情。」

  雨愈下愈大,群眾或許是因為這場雨,或許是因為女孩的話,所以冷靜了下來。
  「盲目的崇拜已經矇蔽心靈,讓我們不知道崇敬的是什麼了。」
  「媽,我們沒事,是不是可以放過祭司他們?」
  「大家希望的是平安快樂,若是打死了祭司,我們就會比較快樂嗎?」
  「我們崇拜的是大自然的寧靜與衡平,這才是天神要我們崇敬的啊。」

  雨勢轉小,遮蔽圓月的雲散了開來,圓月的光茫再次照耀大地。
  「只要誠心,上天一定會聽到我們的祈禱,就不需要有生人祭品了。」
  無關生死和利益,就不會有利慾薰心的事情發生,崇拜是意象的,卻總在意象中偏離了正道,不曉得自己崇拜的是神,還是形式,抑或是場騙局。
  崇拜的是和我們有相關的事時,就等於將人分成兩個群體,只要不是在我們之內的都要被排除,崇拜其實可以解釋為一種自私的表現,具有正當化去做某些事情的白手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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